头顶的合金穹顶开始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弯折声。狂暴的重力乱流像一堵倒塌的铅墙,死死压在李长生那半透明化的后背上。

贴在他身后的阮无愁,完美无瑕的脸颊上还残留着底层逻辑冲突引发的僵硬。这位深渊魅影显然无法理解,为什么怀里这个连痛觉都被彻底剥夺的凡人,居然能用自残的暴烈手段,强行把自毁代码灌进脑子里。

李长生没有给她反应的机会。

趁着同化波段被乱码卡出停顿的这半秒,他眼底的猩红血丝彻底炸开,窃天体视界全功率强行运转。脑海中原本用于压制反噬的算力,此刻被他当做燃料毫不吝啬地投进视界。

原本充斥视网膜的病态粉光被粗暴地撕碎。那些代表着“绝对安宁”的平滑灰白波段,在超载解析下,暴露出了令人作呕的缝合痕迹。顺着窃天体的视野,李长生死死盯住阮无愁柔软胸腔的深处。

在那里,有一根漆黑的、纯物理层面的控制线。

它像一条扭曲的脐带,一头连着魅影的伪装,另一头死死扎进大阵穹顶那片深不可测的黑暗里。这就是刚才他用纯净本源试探时,察觉到的那个产生物理滞涩感的坐标。

它不是什么虚假的意识残留,而是连接大荒真神本体的深层神经。

“抓到你了。”李长生喉咙里挤出一声漏风的冷笑,混着黏稠的黑血滴落在地。

他猛地拧转身躯,发麻的双膝在金属地板上硬生生犁出两道血痕。半透明的晶体化左臂在巨大的摩擦力下崩出密密麻麻的裂纹,但他根本不管。

体内仅存的最后一点纯净本源被他疯狂压榨出来。白色的光晕顺着他抬起的双手疯狂向前蔓延,瞬间凝结成两把粗糙、暗淡却毫无杂质的光刃。

阮无愁终于意识到了危险。她脸上的僵硬迅速褪去,再次换上了那种蛊惑人心的悲悯。

“听话,放下……”她的声音带着直击潜意识的麻醉,双手试图再次合拢,将这个异端重新锁进温柔的囚笼里,“外面太苦了,别再反抗,把担子交给我。”

“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东西……”李长生顶着泰山压顶般的重力,沾满血污的脸皮剧烈抽搐了一下。

他双手握着光刃,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,凭借着纯粹的蛮力,极其残暴地往前一递。

“连给人做诱饵,都透着一股虚伪的腐臭味!”

噗嗤。

没有任何阻碍。纯净本源利刃狠狠刺入了阮无愁虚假的血肉之中。刀刃精准无误地切入坐标,死死绞住了那根漆黑的深层控制线。

同化代码最后的侵蚀机制轰然爆发,无数灰白色的乱码顺着光刃疯狂爬上李长生的手臂,试图溶解他的血肉。

李长生死咬着后槽牙,手腕向外翻转,以一种行刑般的决绝,往两边生生一扯。

铮——!

一声极其刺耳的断弦声在识海深处炸裂。那根维系着魅影形态与真神连接的控制线,被纯净本源物理绞断。

阮无愁脸上的悲悯瞬间凝固,她张着嘴,发出一声短促而沉闷的漏气声。整个完美的身躯就像是被戳破的虚假皮囊,在刺目的光屑中轰然崩解。

控制线断裂的瞬间,幻境的维系彻底瘫痪。

但代价是,大荒真神的排异机制被彻底激怒。

失去了同化代码的温水煮青蛙,原本悬在头顶的重力风暴瞬间失去了所有的限制。这不是威压,这是不带任何情感的纯粹黑洞级物理碾压。

轰!

中枢内的气压骤然暴增百倍。李长生的脊椎骨发出一连串不堪重负的爆响,整个上半身被硬生生压得向下弯折。

他后背上的血肉,像被无数把钝刀同时切割,寸寸龟裂。猩红的血液刚从外翻的皮肉里渗出来,就被狂暴的重压当场拍碎成细密的血雾,糊满了他那件早就破烂不堪的衣衫。

但他双膝死死抵着地面,连一寸都没往后挪。

他借着这股碾压下来的重力,将体内炸开的纯净本源顺势向外横扫。白光以此为圆心,如同摧枯拉朽的潮水,强行冲刷过身后的每一寸空间。

那层让人沉醉的病态粉光,连同虚假的安宁幻境,被这股狂暴且满是血腥味的力量硬生生撑碎。

刺鼻的血腥味和高维碎屑灼烧的焦糊味重新灌入空气。

苏清颜猛地倒抽了一口冷气。

她茫然地睁开眼,右手下意识地在身侧胡乱抓了一把。没有摸到无瑕剑骨,只有一把冰冷刺骨的玄铁残渣。经脉深处空荡荡的,剑骨粉碎带来的剧痛,像迟来的利刃狠狠扎进大脑。没有天下无诡的太平,没有安宁。

不远处,陆长庚还傻笑着端着手,直到空空如也的双手传来指节僵硬的酸痛。虚无的阳春面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坚硬的合金地板。裴惊蛰跪在旁边,张着嘴还在等退休金,口水流到了下巴,下一秒就被高压环境呛出的血沫打断了痴梦。

众人起初还沉浸在幻境那不带任何负担的余韵里,脑子里残留着不切实际的眷恋。

直到王富贵哆嗦着打了个嗝,牙齿因为恐惧开始剧烈打战。

苏清颜顺着胖子的目光看去。

李长生半跪在他们正前方。他的后背布满了蛛网般的恐怖裂痕,皮肉被重压撕扯得外翻,甚至能看到底下惨白的骨头茬子。鲜血顺着他的背脊不断淌进地板的缝隙里,那只半透明的左臂正在不可遏制地往下渗着黑血。

残留在他们脑子里的安宁感,在这一刻被现实狠狠抽了个巴掌。哪有什么放下重担的解脱,不过是前面这个人,宁可肉身解体,也硬生生替他们扛住了深渊的绞肉机。

深切的恐惧涌了上来,云清月捂着干涸的气海,剧烈地咳嗽起来,眼底全是后怕。

李长生大口大口地往肺里吸着带着血沫的空气,双手撑着地,勉强维持着没有彻底趴下。

视线前方,阮无愁崩溃的位置。

魅影并没有像其他怪物那样化作飞灰。在失去真神底层连接后,那些散落的光屑在一股微弱的趋光性下重新汇聚。

一只只有半个巴掌大小、散发着微弱白光的数据蝶,从碎屑中静静飘飞出来。

它失去了所有记忆,也没有了任何同化能力。在这充斥着重力与鲜血的边缘废墟里,它漫无目的地扇动着翅膀,成了真神诱饵被降格的唯一物理证明。

李长生看着那只蝴蝶,眼皮发沉,再也没有力气去追击。

数据蝶顺着残存的微风,轻飘飘地朝着大阵最深处的暗角落去。

阴影深处。

原本对这支队伍彻底判了死刑的风九歌,透明的残影静静地悬浮着。退化的数据蝶轻轻落在了她的肩头。

这位前代游魂注视着李长生那血肉模糊的后背。万年来,她看过太多天骄在同化面前放弃抵抗,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份虚假温柔的杀伤力。

宁可自残肉身、顶着解体的风险,也要徒手撕裂同化代码护住凡人。

风九歌那双死寂了万年的眼眸里,属于人类的某种情绪,缓慢地撕开了一条缝,重燃起一丝微弱的火光。

她抬起脚,慢慢走出了那片隐匿的阴影。半透明的空灵残影,一点点浮现在了李长生模糊的视线里。